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颠倒众生的糊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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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合时宜的抒情  

2012-03-26 13:31:0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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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合时宜的抒情 - 吴虹飞 - 颠倒众生的糊涂



不合时宜的抒情 - 吴虹飞 - 颠倒众生的糊涂

幽远神秘的侗族大歌,回旋着诗经、楚辞的诗意,到如今,感谢我们几十年的经济的发展,终于凋落民间,成为了青歌赛的冠军得主,成为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,黔东南旅游的金字招牌,流行歌手里伪东方的陪衬,民族学学者的研究工具。

 

  我是侗族人。大约十一岁,夜里随姐姐们在水井边打水洗衣,只见白衣的少年,拿着侗族琵琶去走寨,就是“行歌坐夜”,他们很欢乐的样子,和那些女孩们打招呼,我说要跟着去看,她们就都笑我是一个痴子。依然记得独木桥上,一个少年吹着笛子的样子。感谢经济的发展,令他们离开家乡。以后再回家,这些人都不见了。

 

  日后,我也不是没去过县文工团,企图找会唱歌的歌手,但也都是被敷衍了事了。唯有到了节日,忽然一大堆人被组织出来,穿着侗族的盛装,跟兵法似的,排得整整齐齐的方阵,唱了1~2首侗族大歌作为点缀,轰一声散去,余下的节目,还是那些高亢僵硬、表情丰富的民美唱法的汉语歌。

 

  “今夕何夕兮,搴舟中流,今日何日兮,得与王子同舟,蒙羞被好兮,不誓诟耻,心几烦而不绝兮,得知王子,山有木兮木有枝,心悦君兮君不知。”而当年的《越人歌》,相传是打浆的越女唱给楚国贵族子皙听的,可能是侗族先民的歌。侗族过去叫“越”。楚辞的前身可能是越民歌。当年读《楚辞》,不能理解那些长短句,以及里面的语气词、连接词、实词、虚词、拟音词、发语词和结语的句子,但是作为歌,一切都迎刃而解,楚辞是用来唱的——侗族歌里是最多长短句的。

 

  而屈原遇到的“山鬼”,也很可能是越族人。现在想起来,侗族人流传很多的悱恻缠绵,痴情的爱情故事,侗族歌里也有大量缠绵的情歌,和侗族人的多情其实是有关系的。多情,因为他们是稻作文化,不大迁徙,和游牧民族的苍凉雄壮的曲调不同,他们对长久的感情是有期待的。

 

  过去的50年代,多少少数民族音乐,西藏、新疆和云南的,被改造,被汉化,侗族音乐竟然逃过此劫,但她们还是逃不过这个异化的经济世界,年轻人流落他乡,忘记了先人的歌谣。

 

  幽远神秘的侗族大歌,回旋着诗经楚辞的诗意,到如今,感谢我们几十年的经济的发展,终于凋落民间,成为了青歌赛的冠军得主,成为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,黔东南旅游的金字招牌,流行歌手里伪东方的陪衬,民族学学者的研究工具。在2011年的春节晚会上,给某位显赫的女士伴唱的诸多穿着侗族服装的女孩,她们口里唱的,被称为侗族大歌,但其实不是侗族大歌的和声。

 

  2012年2月底,北京依然寒冷,而贵州黎平的一群异常年轻的歌手,在1984年生人吴金燕的带领下,带着琵琶,出走贵州,取道怀化,北上北京。这支突然空降的年轻歌队,没有商业支持,更无官方背景,也没有革命的野心,散落在酒吧、咖啡店里,打算用他们的天赋,他们的歌声,他们柔软的心肠,来感动城市人干燥的心了。这次,他们决心做回他们自己。这是一群有梦的年轻人,带来的是罕见的原生态音乐,一次野生的、自发性的没有宣传的演出,他们的衣裙深蓝或者黑色,是高贵的颜色,环佩叮当,宛如仙人,而音乐是血液里早就存在的,音乐是否消亡,是她们不能左右的命运和劫数。原谅我不能描述更多:《诗经》里说的一切,都是真的。

 

  我带着7只袜子返回家乡——也不是家乡,因为田园荒芜,不再属于我的母亲,也不属于我。我们是没有家乡的人,连根拔起的树。只有钢筋混凝土的异乡,才是我们寄居的家乡。在侗族大歌的声音里,在我的族人和同胞那些滑音、拐弯、天真婉转的调里,我找到了童年的部分记忆——我原以为已经忘记。在冷漠的商业时代,请原谅我不合时宜的抒情,腔调从不标准的嗓音:这些来自诗经、楚辞的回响,让我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心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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